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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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禦書房到暖閣要穿過兩道門,第一道是禦書房所在宮殿的殿門,第二道則是分隔前朝與後宮的坤天門。坤天門外有東西兩側長廊,東連前朝大殿,西接議政堂,是散朝後皇帝接見官員小議的地方,議政堂側有一懸梯通往暖閣,以供皇帝密談或是小憩。

“外廊不便走馬,我讓人擡個肩輿來。”陸戟向外喚了一聲,方德貴便應聲進來,問道:

“陛下有何吩咐?”

“備頂肩輿來。”

陸戟話音剛落,倏而被慕洵碰了碰衣裳,他轉臉過去,卻聽慕洵道:

“暖閣不遠,我走慢些便是,何必勞煩旁人。”

方德貴是個機靈人,笑開一張臉,連忙道:“不若奴去備頂大的,好讓陛下與大人同乘。”

“不勞公公了。”慕洵仍駁了他,默了一瞬,似是欲言又止,而後道:“我想同陛下走走。”

陸戟本欲再勸,卻見慕洵放下手中奏折,有些僵硬地將袖口收入案下,不著痕跡地搭在腹上。沒有披風,疼起來無從遮蔽,他便藏著手,咬緊牙關,面上仍是一副從容淡泊的模樣。

“慕相不欲勞煩別人,卻只願勞煩朕一人,也罷。”陸戟有些心疼,面上卻還是作笑,揮手讓方德貴出去候著,自行取了方才亂放的披風來,一面稍稍欠身為慕洵系上,一面低聲道:“外頭冷,還是披上吧。感覺好些我們再出去。”

慕洵大抵沒力氣應他,只是闔上眸子點了點頭。披風原被陸戟扔的胡亂一窩,再披上便顯得有些褶皺,他本就沒有服侍旁人的經驗,加之慕洵尚未起身,一團披擺便窩在腰間,讓慕洵本該被掩藏的脆弱姿態更加放肆地昭顯出來,恰是無情地揭露著他強撐的一副欲蓋彌彰。

再啟目時,陸戟依然站在邊上,眉頭發皺:“還是乘肩輿去吧,方才禦醫也讓你早些歇下,你何苦勉強自己。”

“……柳楓曾囑我,多走動能快些……”慕洵舒緩著氣息,望著陸戟漆黑的瞳色,覺得他眼眶泛紅,一副心疼模樣,禁不住笑了笑,反倒寬慰於他:“不過一盞茶工夫,陛下莫要擔心,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第一次。是啊,陸戟將這五字細細嚼了一遍——自然不是第一次。生清兒那回,正是祭天大典,慕洵豈止走動,還隨他登了一趟周山,行跪拜禮,他列於行首,連頭也不曾回過……

正及陸戟愧意之中,慕洵緩緩起身,將披風撫平,向他微笑:“走吧,陛下既有意親征,北邊之事還需細說。”

冰雪未盡,日光卻盛,這是立春後最寒冷的一天。

坤天門外開闊宏偉,廡殿頂連接著曲翹精致的四角重檐,殿宇長階鋪向極目的遠方。這是天下仕子夢寐以求的寶殿,一座恢宏、壯闊、華貴、肅穆的殿堂。星移鬥轉,朝代更疊,它的主人換過一位又一位,時間的故事流動千載,用血光與殺伐,清白與不屈,俯首與請命,滋養出的皇建有極。

這一盞茶工夫慕洵說得太輕巧。輕巧到陸戟走在他身邊,覺得同散步並沒有什麽兩樣。以至於經過坤天門,慕洵停下步子,扶住一根廊柱,有那麽一瞬間,陸戟只當他是累了,想擡眼看一看這些日子裏許久未見的前朝光景。

“凡矜……”陸戟上前扶住他,看到隨他並非平緩的呼吸化出的陣陣薄霧。

慕洵不是愛出門的性子,因而皮膚色淺,加之方才行時面上過風,本生了一層淡紅,而今正受著痛,那淡紅再褪了一層,看得人難免心揪。

“無妨……”慕洵側向廊外,深深向空闊的遠方眺望著。在那裏,高聳的宮墻矮了,矮到能看見城外連綿不絕的青山,那些峰巒呈現出鴉灰與黛色,雁鳥飛成細細的斑點,裝點著街巷上空散去的炊煙。

世人總認為,皇城至高的化雲臺才是賞景的絕佳之處。

那裏確實不虛。

可總也有人能尋到更佳更美的地方;總也有人心懷勝景,無困於頃;總也有人睹於身前之圖美,卻存天下萬和之心。

暖閣外頭,皎月先一步迎上來:

“大人!”

她見到陸戟,雖是意料之內,卻仍怔了怔,不知是有些疏畏,還是有些生怯:“參見陛下。”小女婢飛快行了一禮,隨著他們走上木階,進了閣內。

閣中銀爐火氣正旺,銀碳熏得人暖暖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布景。

只是素屏改了三折,屏面也厚實一些,不再透出朦朧光影,將屏後的床幔完全遮住,私密更甚。

慕洵與陸戟隨那陳禦醫進到屏內,皎月跟在一旁接過他二人的披物,方德貴站在閣門外,將門嚴嚴關上。

慕洵靠在床榻上,腰後是墊實的軟物,那件竹青的袍子一經褪去,他便顯得愈加單薄了,身上只有碩碩的腹,玉珠似的渾隆著。

陳禦醫只覺得自己身旁灼著一團火,皇帝用威儀纖毫畢現地盯著他,以至於當他的手指隔過單衣觸及左相的胎腹之時,皇帝用力地清理著他的嗓子,仿佛在將一些不該出口的狠話咽回去。

“怎麽樣?”

陳禦醫一收手,陸戟的聲音便迎頭而來。大概是皇帝的眼神盯得他太狠,年長的太醫有些哆嗦:“回、回稟陛下,靠下的小龍子胎位尚可,另一位也有轉圜餘地,只是、只是……”

“怕什麽,朕又不會吃人。”陸戟倒是從未見過這樣膽小的醫者,只好放緩了話音問他:“你如實說便是,只是什麽?”

“……只是按時辰算,小龍子下來得慢了些,恐怕還得勞慕大人多走動……”其實他一摸便知,時辰還早。眼看已到午時,左相那腰腹還隆得高高的,尚不知今日日落時分,這頭一個小龍子能否乖乖下來,更甭提另一個。

“依微臣之見,大人還是趁早用些吃食為好。”

“有勞陳禦醫。”

陳安出門後,皎月捧來一套素凈的衣裳,正要為慕洵換上,卻見慕洵伸手從床榻內側拉過一截錦被,草草罩在身上,面色並不很好。

“大人?”

還是陸戟先一步拉住她,擺了擺手,示意她稍待一會兒。

大約是身邊皆是可信之人,慕洵微微翻動,朝榻內稍蜷著身子,眉頭皺起來,息聲深重。

“大人……”

過了一陣,慕洵輕嘆一息,回身撐坐起來,當即問道:“皎月,吩咐你的事情如何?”

“大人放心。”皎月掏出帕子為他拭汗,“大人還是先換套衣服,吃些東西吧……”

她最看不得慕洵受這般辛苦,因而總是話中有顫,卻自己隱隱忍著。

慕洵見她如此模樣,心中也擔著愧意,便就由著她脫換捯飭,而後做到桌旁與陸戟食些午膳。

禦膳房大抵接了信兒,只備了幾樣清淡粥菜,果子茶點卻瞧得新鮮。

可惜二人用的不多,一個正掐著心尖,食不知味,另一個屬實胃口淺,身子又不舒坦,逼著自己硬進了幾口蔬菜清粥,險些跟著腹痛挨出來,只抵著喉激出一身冷汗,嚇得陸戟險些砸了青玉碗。

暖閣瞧著不算大,二人聽了陳禦醫的囑咐,真正走動起來,倒也不如想象那般容易。

慕洵本就是男子,盡管清瘦些,卻還是高挑頎長,加上腰腹上的重量,姑娘家總還是扶不穩的,因而便是皎月不願將自家大人交給記憶當中冒失纏人的小皇帝攙著,卻也無可奈何。更何況她心思細,視慕洵如兄長,所以總能在旁處對慕洵照顧周到些。

開始還算輕松,二人仍和散步似的,將北境軍情談得更透了一些,甚至在領兵數量和邊關部署上做了詳盡的計劃安排。二人走走停停,時而坐在團凳上暫歇一會兒,將計劃付諸筆墨,並擬了一封予以張繼的授命文書,以防陸戟親征計劃有變,他便可以自行出征。

大約轉過大半個時辰,慕洵疼得時候長了些,腳下沒什麽力氣,每走一步都牽著腰骶,疼得人發麻。縱是他這般安靜的性子,卻也未曾有過這般空疼而無趣的耗著,禁不住嘟囔道:“……有這時候,不若多看兩封折子來得好……”

陸戟聽他如此說,倒也無奈,只得好言寬慰著:“方才疼得都站不住,怎麽這會兒就想著國務政事,凡矜當真是朕的好臂膀。”

申時過半,慕洵疼得厲害起來,縱使他再克制斂忍,那痛楚來時還是逼得他躬身發顫,鼻息緊促深重,任何一次的攣縮都贈予他一片冰鑿霜打般的災難,甚至有那麽兩次,他不顧禮教地狠狠勾住陸戟的後頸,像一只孱弱的幼貓那樣,用盡全力地抓住救命之物,他護住自己依舊渾挺挺的腹部,噎著滿腔的痛,難耐地往地上跌落。

慕洵走不動了。他躺在床榻上,不再感到變得舒服。腰胯疼得發木,縱使皎月貼心的為他在腿間夾了軟枕,可那處還是疼。間隙中進了些水,還未咽下便疼得發嘔,冷汗浸濕了身下的軟墊,如墨的長發松松系著,貼在頰邊道道見了綹。

最難受的還是那形如蓮瓣半扣的胎腹,他一人承著兩份掙動,抵了兩倍愈發見強的縮意,絞時如白綾緊縛,擰時似狂掌捏束,便是強打著十二分的耐心忍性也經不起那驚濤洪流拍在他血肉築出的溫床上。

慕洵疼得一陣陣發昏,只剩死抵牙關的餘力。

天色漸暗,陳安誠惶誠恐地查了幾次,只說還等等,再等等,莫要心急之類的。

陸戟實在看不下去他那畏縮模樣,心中具是惱意,忍不住威脅道:“陳禦醫若是沒有法子,朕倒也想叫你家裏人去旁處疼疼看。”

陳安嚇得直要跪,慌亂之中攥著袖口摸出一份軟趴趴的物件出來,他垂眼一瞄——

正是今早出門時那小藥侍送來的錦囊。

可保他“性命無虞”的錦囊。

他借配藥之名逃至屏外,打開那金線錦囊。

錦囊裏藏著一卷紙條,上見寥寥小字:

“天祚衰微,龍嗣為重。”

陳安心口一沈,沈思片刻後,將筆下藥方添過幾筆,而後沈下腦袋,用雙手奉予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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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們,先來一章,以防今天又沒更新……現在的主要矛盾是一秒三百字的理想和一小時磨磨唧唧三百字的生產力之間的矛盾……

慕大人生娃進度(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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